遥远的哈尔滨

作者:阿黎

 

  夜里,我接通了阿明的电话。

  电话里,他很激动,但是感觉得到他努力克制,使自己趋于平静。那其中的波澜起伏,我能理解。

  他今年二十九岁了,在广州这个喧嚣的都市里,他也许显得很普通,但是我强烈地感到他的纯真,与他年龄不相称的纯真,言语中又让人觉得他的善良。

  他告诉我,他的朋友国是哈尔滨人,曾在广州工作。他们偶然认识并相互吸引,于是他们走到了一起。因为年轻,他们尽情地享受生命给予的激情。他们强烈地爱着对方。特别是阿明,他几乎忘记了自己,因为感到幸福。爱着对方或被对方爱着,让他觉得自己精神上的富有。因为相爱,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三个月过去,国也该回哈尔滨了。

  阿明说国是一个感情热烈而又细腻的人,他来过许多信,诉说他对阿明的思念,相思之苦也折磨着阿明,他无时不在想如有机会一定到哈尔滨去,因为那里有他。

  因为爱一个人而去爱一个城市,留意那里发生的事件、风土人情、气侯变化几乎成了一种刻意的功课。

  "哈尔滨,冰城。那是一个多么纯洁的地方。"阿明突然兴奋起来。

  是啊,那也是我曾经向往的地方,皑皑白雪和那爽直的东北人。

  "我到那时,哈尔滨真冷啊!零下三十度,即使有暖气都觉得冷。"

  突然,我感到又一个失落的故事开始了。我很敏感。

  "他让我到哈尔滨度假,我去了。"故事里的阿明有些雀跃,我被他所感染。

  "坐了四个钟头飞机到了哈尔滨再坐机场巴士到哈尔滨火车站,因为他就在火车站附近上班。"

  国说好到机场接阿明的,但是他没去。阿明仍是兴高采烈地到了火车站,想象着久别重逢的情景,可以去松花江溜冰,打雪仗,堆雪人,就抑制不住的欢喜,忘了旅途的劳顿。他一下车就找个公用电话呼国,国说工作太忙,走不开,让阿明自己先在街上转转等他下班。无奈,阿明呼了一个朋友的朋友迪,迪马上就到了,是个小男孩,他热情地招呼着阿明跟他回家。阿明这时真觉得累了。

  "那不是个家,是一间隔成两间的房子,是迪和两女孩合租的"阿明强调说。

  一个人千里迢迢从南方到寒冷的北国探望自己的爱人,头一晚却无法相见,住在一个陌生人的出租屋里,我感到了阿明的委屈,我为他难过。


  那夜阿明和迪挤在一张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

  第二天一早,迪回电台排节目,阿明跟着迪勉强说说笑,好不容易等到了中午。中午国和阿明匆匆忙忙吃了顿饭,然后吩咐一个朋友波陪阿明,说公司有事他便走了。

  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转着,阿明感到从未有过的无聊、落寞,一切并没有来之前时想象的那样美好。大街上人稀稀落落的,天那么灰、压抑。阿明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并不欢迎他的到来。

  北方的夜来得特别早,国还是忙,阿明和国的朋友去了一间酒吧,坐了很久。邻座的男女亲热地打情骂俏,阿明却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。他忍不给国电话,那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。电话那头传来异样的笑声,国说在陪俄罗斯来的客人。

  "那一夜真冷啊,坐在酒吧里,直感到心都打战。"

  哈尔滨的夜,有一个渴望得到一丝温暖的人,但是他没有如愿,他痴痴地等着他的出现,但是他始终没来。

  波带着阿明到一个开卡拉O的朋友那过了一晚。

  那夜是那样的漫长,盖着薄薄的被子,想着和国在一起的日子,他克制自己没有哭出来。

  清晨醒来,阿明晃晃忽忽地去迪那拿了行李,在一间酒店住下。

  他想也许真的太忙了。他给国电话让他好好工作,这些天他自己安排。国一个劲的道歉,让阿明多住几天,他一定抽时间好好陪陪阿明。阿明继续等下去,国没有给过他一个电话。阿明意识到可能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,但他不愿相信。这样的等待真是不折不扣的煎熬。

  在酒店里打发时光,希望也一天天的渺茫起来。波打电话来说不要等国了,国已经有了爱人。那一刻,阿明没有哭,只是,觉得心被撕开了几瓣,痛极了。

  "我心太软了,我其实已经想走了,但我仍想见他一面"。

  临走那天,因为事先约好与迪吃饭,国说不习惯因私事与陌生人吃饭没来。那真是一个吃不完的晚餐,迪和阿明都不怎么动筷子,也很少说话。饭后将出发前为国准备的礼物交给迪让他转交给国。

  "我一直没有埋怨国,时间的推移,这种感情的淡化我也有预料,但来得太快了,快得我不能接受。"

  我知道那一份礼物,包含着对往日的追忆,对旧日情怀的留恋,对那份爱的不舍,对国深深的牵挂。国能感受到吗?或许那份礼物太沉重了,国无法承受?

  我念头突然闪现一只美丽的飞蛾,扑向了熊熊的火焰。

  我们都迷信爱情,但爱情有时给予我们的却不只是愉悦,而更多是痛苦,且这种感情它本来就是一种被禁止的游戏。

  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阿明,时间是一个好老师也是一个好医生,时间会教会他许多,自然也会医治他的伤痛。或许他现在很坚强,或许他现在已经麻木,不在相信什么。忽然我觉得悲哀。

  哈尔滨,有一位南国少年将寂寥的背影留给了你,逃也似地走了。那一刻,白雪里的哈尔滨满目疮痍。

  那一夜我一直醒着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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